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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化益阳】外婆的茈湖口

2019-7-29 09:13| 发布者: 李倩| 查看: 1238| 评论: 1|原作者: 天意|来自: 益阳在线

摘要: 外婆的茈湖口作者:天意   一   茈湖口镇位于资江北岸的南洞庭,素有“鱼米之乡”美称,是我外公外婆的家。   据说,茈湖口镇在400多年前还是汪洋,明末清初才沿河建街。也不知是哪位上乡人运荸荠遭遇了风浪, ...


外婆的茈湖口


作者:天意


  茈湖口镇位于资江北岸的南洞庭,素有“鱼米之乡”美称,是我外公外婆的家。

  据说,茈湖口镇在400多年前还是汪洋,明末清初才沿河建街。也不知是哪位上乡人运荸荠遭遇了风浪,一船的荸荠全翻在湖口里生根了,荸荠当地人称“茈蜜”,因而便茈湖口的叫开了。

  还一个传说,是八仙中的铁拐李过洞庭时,到这里打酒,店家问他打多少,他说,“齐壶口”。从此,这个洞庭小镇就叫齐壶口。因益阳话齐离不分,壶湖同音,因此茈湖口又叫“离”湖口。为此当地还有句俗语,叫“茈(li)湖口打酒齐(li)壶口”。其实,当地人都叫“泥湖口”,这和“烂泥湖”一样,就不用解释了。

  外婆生育了12个儿女,因过去无医疗条件,有5个相继夭折,剩下4个舅舅、我母亲及2个姨,如今健在的还有3个舅舅2个姨。

  

  


  我很小的时候,外公就去世了,外婆便和在村里教书的小舅舅,及满姨一起生活。当时小舅、小姨都未成家。其他舅舅虽然分家了,但除了二舅稍远一点,其他两位仍和外婆住一个地盘上,屋挨屋,门对门。

  外婆是个严谨、精致、讲究的旧式妇女。每天天刚亮,她就起床洗脸,用草灰子漱口,接着梳头。大概抹了一点油,她的头发总是熨熨帖帖。外婆的衣裤都是自己缝的,分白、灰、蓝、黑四种颜色,除了白上衣,其余三种都是衣裤一色。梳洗和穿戴完毕,她还要对着那着那椭圆形镜子,摸摸头发,扯扯衣裳,直到认为满意了,才迈着三寸金莲到堂屋里去。

  外婆的针线很精细,她会将每种颜色的上衣,用另一种颜色的布料包边,如白上衣配蓝边,黑上衣用灰边,再配上盘扣,既有点缀,又有线条。

  白天做家务,外婆会围一条素色的围兜,有点像唱山歌的刘三姐。

  家务是从清扫开始的,从房间到堂屋,到禾场坪,都细细打扫一遍,再将桌子、凳子抹一遍。然后去厨房烧水、煮饭、煨猪食……

  忙完这些,外婆就神秘地对我说:速伢几,跟我来,有好吃的,你吃不吃?我一听乐了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外婆的前面,进了房间,看到桌上有白毛巾盖着什么东西,便拿开,见一个饭碗倒扣在另一个饭碗上。

  呀!什么好东西这么盖着。一看,是一碗鸡蛋红枣汤。外婆说快趁热吃。我顾不上回答,就喝了一口,甜甜的,不冷不热,正好!我用筷子夹起白白的小鸡蛋,一口一个,二口二个,再一口就消灭了那三颗小红枣,连骨头都冇吐。吃得有点快,梗起了。外婆连忙拍了拍我的背,说你这“速伢几”冇起错!

  第二天,外婆忙完又将我叫进房间,来到墙角,将一黑漆铁桶上的小木盆拿开。

  哈!和我家的铁桶一模一样,像双胞胎。我将铁皮盖用力一揭,但见里面的东西,有的用纸包着,有的用瓶子装着,还有的贴了小字条,那漂亮熟悉的字体,一看就是我爸写的。

  这里面都是零食,是我爸妈和大姨搭给外婆的,有红枣、绿豆、花生、红姜、橄榄、姜糖、花生米、胡椒饼、猫耳朵、橘子糖、白冰糖、白砂糖,还有钙片,一点也不比我家铁皮桶里的料少。有些还是要票证才买得到的,但我爸有办法。

  我知道,铁皮桶底部放了一层石灰。爸说,这样里面的东西一年半载都不会坏。我一边吃,一边对外婆说:我家也有一个这样的桶,装的零食和你的差不多。外婆你觉得哪种味道好吃呢,告诉我,等我回去了跟爸妈说,再给你搭些过来好不好?

  外婆微笑着说:这些就是你爸妈搭来的,你回去了,告诉他们,再不要买了,我吃得饭饱食饱,不吃零食。要他们千万莫花钱了,赚几个钱不容易呢!

  我说:没事的,这些不花多少钱,不要舍不得吃。

  外婆说:你爸妈对我好我知道,我这里吃的用的都够了。还有,你爸常给你舅舅他们买化肥、尿素和茶枯,也不知给钱么?你舅舅他们经常去益阳卖猪仔,大人小孩看病,吃住都在你们家。我们邻居和生产队的社员去卖猪,或什么东西,也去找你爸……

  我笑着打趣说:是的呢,我家都成了茈湖口住益阳办事处了,有的还不是你们队上的,也找我爸帮忙买白砂糖、香干、肥皂的。

  嗯滴咯!唉,几多麻烦你爸妈。队上的人一回来就告诉我,你爸对他们几热情,帮了忙,还招待他们吃饭,都说你爸是个大好人。伢哩!总算我当年冇看走眼……外婆趁机吹上了牛。

  我噗嗤一笑,差点把嘴里的饼干喷了出来,说:什么冇看走眼,根本就是封建思想包办婚姻嘛,将两个面都冇见过的人,硬生生的拉到一块。听姨外婆与我爸妈讲,大姨他们常闹矛盾,姨夫不止一次跑到姨外婆家的河堤上,跳起脚来骂,这事你不知道?只是我爸妈碰运气碰正了不是,否则,你还不害了他们一辈子啊!

  外婆听我这么一说,像做错了似的叹了口气:唉!不说这些了。接着话题一转,又说,我知道你们城里大人工作忙,就只盼你们这些妹几伢几放假到乡下来玩,我就高兴!这次,你就在这里久住些日子,和我说说话,说说你爸你妈,还有你和你两个哥哥。你如果帮我吃完这些东西,我就听你的,再要你爸去买,要得啵?

  说完,那对深陷的眼睛盯着我,我爽快地回答:好啊,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呢!

  


  又到了暑假去外婆家的时候,爸爸送我到大码头,搭茈湖口班船。约60里水路,坐长板凳3小时就到了,然后步行6里就到了外婆家。

  码头上,会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男孩来接我。他是大舅的大儿子,长得黑不溜鳅,叫国新,大家都叫他“新妹几”。乡下的习俗很奇怪,男孩叫“妹几”,女孩喊“伢几”。


  


  我来之前,爸爸给舅舅都备了一份礼,如面条、粉丝、豆豉、绿豆、白砂糖、五香干、肥皂等,还给外婆带了毛巾、布料、药品、零食,这些东西用两个大篮子装着。爸妈会提前搭信到外婆家,新妹几就会按时来接我。

  船一靠岸,他就挑起篮子,不费劲地往前走,我就一路小跑跟着他。不一会,就拉下了距离,我说:走慢点,有六里路呢!他就会慢一点。实在走不动了,我又说歇口气吧!他就笑我“娇里娇气”,我不高兴了,便坐在草地上不动了。他只好停下来等我。

  后来读五年级了,在一次作文中,我就把新妹几这一形象搬到了作文里,说他为了接我,一个来回要走12里,还挑着担子,我空着手都赶不上。而他年龄和我一样大,除了读书,还要带弟弟妹妹,帮家里干农活。这篇文章受到了文老师的表扬。

  快到外婆家了,国新老表指着前面一栋新房子问我,记得吗?那就是外婆的屋。

  我当然记得,小舅成家两年后,满姨也出嫁了,外婆就傍小舅和小舅妈住。这栋房子是前几年小舅在原宅基地上建的,大大小小有五间,比旧屋气派多了。

  堂屋里,最显眼的是那两把褪了色的雕花围椅,中间还有一张两层的茶几。茶几上放着一把大茶壶,几只喝茶的碗。

  


  我像上次一样爬了上去,坐着摇了摇,一动不动,还是那么结实。听说这是外婆的嫁妆呢!韵了韵味,便轻松地跳了下来,不由有点小得意。过去,我能爬上去,却要外公外婆抱下来。

  围椅用料厚重,装饰繁缛,庄重严谨,据说是明代太师椅的变种,虽说不是官家专用了,但也是一种地位的象征。仅凭这嫁妆,便知外婆的家世。大舅说,你外婆其所以下嫁给佃中农的外公,一是她父亲过世太早,二是她兄长看中了你外公是方圆有名的作田把式。

  围椅的另一边,放了一张吃饭的四方桌。堂屋的前后门还各放了两把竹椅子,加上吃饭的四条高板凳,一般客人来了,就会坐这些凳椅,而不会去坐围椅。

  堂屋正门对着禾场,禾场下面是码头,拾级而下,约十来级就横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,路的两边是高高的杨树,青草丛中开满了野花。小路下面,再下两级,就到了资江入洞庭的尾闾。即使炎炎夏日,这里也凉爽宜人。

  


  早上起来,我去河边洗漱,坐在石头上戏水。鱼儿欢快地从石头缝里钻来钻去,或在我脚上游来游去,痒痒的。习习微风,迎面扑来,感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河边的杨柳与鸭脖子树的枝条垂了下来,随手可以攀到。

  小河对面,一片片绿洲,与蓝天上一朵朵白云遥相呼应。小河里有船只来来往往,船尾上拖一条长长的浪花。这时,我会情不自禁地哼起小调:一座座青山紧相连,一朵朵白云绕山间……

  一幅多么美丽的乡村晨景。遗憾我与美术无缘,如果画下来该有多美!

  忽然,河心有声音传来,“喂——速伢几呀!”我闻声一望,一只小船朝我飘来。嗨!是小舅捕鱼回来了。

  教书的小舅是捕鱼的好手。他最拿手我也最爱看的是他撒网,那沉甸甸的渔网被他潇洒地一撒,就像盛开的蘑菇,好看极了!另外,舅舅还有一种懒人捕鱼法,即将一个长长的网套在溪口上,那些顺水而下的鱼、虾和螺螺、蚌壳,全都流进网里了。

  


  小舅的船靠岸了,他兴高采烈地提着一只大鱼篓,说快跟我回家,今天可有收获了。我连蹦带跳地跟小舅上码头,并一声声的赞小舅“好厉害”!

  刚上码头,我们便大声喊,叫小舅妈快拿脚盆来装鱼。

  鱼篓往脚盆里一倒,哇!大鱼小鱼跳个不停,还有小虾。小舅妈可高兴了,腰上围了条深色围巾,挺着个大肚子,又拿来砧板与菜刀,放在洗衣台上,开始剖鱼。

  几位舅舅都特别好客,舅妈也很贤惠。他们喜欢小孩,每次见我们来了,个个都笑容满面,到堤上来迎接我们。舅妈们平时做的熏肉、熏鱼、熏鸡、熏鸭,都高高地吊在灶台上,还有干菜、鸡蛋、盐鸭蛋,平时都不舍得吃,见我们来了,就统统拿出来招待我们。

  尤其到了春节,外婆家打糍粑,磨米豆腐,杀猪杀鸡又杀鸭。我随爸妈去乡下过年,舅舅和小姨也一家家回了,加上十多个小老表,要开满满大两桌,大鱼大肉大口的吃,说说笑笑温馨又热闹。


  每天天一亮,小舅妈就在禾场上洗衣服,一大脚盆,搓衣板搓得嚓嚓的响。像约定俗成,听到搓衣声,我就会起床,拿个麻拐櫈,坐在小舅妈旁边发呆。我还没睡醒呢!

  见我这样,小舅妈就跟我讲故事,或哼“洪湖水,浪打浪”。我一听,可高兴了,待她哼完,我也来一曲儿歌:“找呀找呀找呀找,找到一个朋友,敬个礼,握握手,你是我的好朋友,再见!”唱到这里,我真的会拿起小舅妈搓衣的湿手,摇晃着,笑得哈哈练滚。这时,外婆搂着小表妹走过来,说:你们这两代人一大清早又是说又是唱的,还这么大声,也不怕人家笑话!

  小舅在一旁改作业,听外婆这么说,便回应:冇得事,不要这么封建古板嘛,只要她们高兴!

  小舅说这话时,我注意到小舅妈一直盯着他,笑眯眯的眼睛特别好看。

  说起小舅妈,我还记得她来外婆家时的模样。那天,全家喜气洋洋,小舅胸前戴了一朵大红花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我站在禾场边的码头上,跟外婆和小姨一道,好奇地等待送亲来的小船。

  一会,船儿到了,小舅妈随着热闹的人群,袅袅婷婷走上码头,走进禾场,一对小辫子在红色的花衣上不时摆动。我按外婆的吩咐,上前叫了声小舅妈,她回我一个甜甜的微笑,便牵着我的小手,朝堂屋走去……

  我不时地打量小舅妈,秀气气的脸儿,羞答答的表情,笑眯眯的眼睛。我对她说:小舅妈,你真漂亮!小舅妈笑得更甜了。从那一刻起,我对小舅妈的喜欢,就定格在了儿时的记忆里。

  


  小舅妈是沅江四中的初中生,与小舅结婚时还只19岁。第二天一起床,我就去敲她的门,想找她玩,急得外婆踮着三寸金莲一把拖住了我,说:你连不懂事!

  小舅妈结婚两年后,小表妹一岁了。那年月,每当学生放假,老师就要集中学习,这时,小舅妈就带表妹和我一起睡,还要我吃小表妹吃不完的奶。我当时都上学了,她的奶又不是奶瓶,我怎好开口呢?可是外婆与小舅妈执意要我吃,外婆还说,你长得细精精里,吃了长得结实点。我只好听她们的话呗!

  有时,小舅妈还会带我去她娘家和姨家小住几天。她给沅江的舅舅做60大寿时,也带我去了!我很喜欢小舅妈。

  连外婆都说,你就爱和你小舅妈到处疯啊癫!

  每天,太阳西下时,小舅妈就挺着大肚子,从墙上取下绞把筒,然后牵上我,笑眯眯地去堤上绞把子。

  稻草是湖区的主要燃料,将它绞成麻花一样的草把子,经烧。

  


  堤上,一堆堆稻草堆得像小房子,更像蒙古包。大舅妈、三舅妈和他们的邻居,将稻草拿下几捆,有的绞把子,有的做针线,更有小孩在草上打滚、嬉闹的。

  我帮小舅妈绞把子,边绞边唱起了“戴花要戴大红花,骑马要骑千里马……”小舅妈也哼起了“公社是棵长青藤,社员都是藤上的瓜……”小伙伴听了,高兴得手舞足蹈,舅妈与邻居都拍手叫好。挑着担子、提着篮子的路人,也放慢了脚步,跟着笑起来。舅妈要他们放下东西歇会,他们只是笑笑,又赶路了。

  大人在忙,小孩在玩,一片欢声笑语。

  晚霞掩映的河堤,好比一座天然乐园。

  


  夕阳沉入了晚霞,堤上的人陆续回家了。小舅妈说:今天我们的草有点多,等绞玩这点把子,我给你做好吃的!我连连说要得!

  忽然,我看到大舅妈冲上堤来,两手合成喇叭状,大声喊:新—妹—几—哎——,奇—妹—几—呀——,鬼崽子哎——,死得回来呷饭哒啦——!

  哇!我感到大舅妈喊得好韵味,像打山歌一样。

  于是,我没加思索便跑到她面前,拿着她的手说:我来帮你喊行么?我的嗓门比你大,保管小老表听得见!

  不待回答,我还真学着大舅妈的口气喊话了……喊完,又一本正经问她们:我喊得像吗?

  这时,两个小老表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,傻呆呆地盯着我。我很得意,以为是我的功劳!

  大舅妈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,拖着她的两个鬼崽子回家了。小舅妈笑得直不起腰来,连眼泪水都出来了。我也咯咯大笑,真是乐死人!

  

  依左至右,分别为三舅、小舅和大舅的房子。


  可能小舅妈兴奋过度,晚饭后她说肚子痛。外婆说只怕是动了胎气,说完就急忙忙煮了圞蛋来。可小舅妈痛得满头大汗,哪吃得下!

  我急得跑到大舅妈家,正好三舅妈也在,便大声叫到:舅妈赶快救命!她们问我发生了么子事,我说,小舅妈肚子痛。她们笑着说:傻伢几,生孩子是我们家喜事,冇得事的。

  然后我就跟她们到了小舅妈房间,她们陪小舅妈说了会话,还帮她摸摸肚子,奇怪,小舅妈就像好了一样。然后大舅妈将圞蛋端给她吃,说吃了生小孩精神好的。

  天很晚了,我趴在围椅上,睡意朦胧……

  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婴儿的啼哭传来,我赤着脚跑到小舅妈的房里,只见外婆与两位舅妈,还有一位接生婆在忙乎。一会,她们用一块布包着小人儿放到小舅妈床上。我挤过去一看,这么小小个人呀!

  小舅妈兴奋地对我说:他是个男孩呢,你又当姐姐了!

  我摸了摸小脸蛋,他闭着眼睛,小嘴动了动,真可爱!

  这时小舅进来了,说这孩子是赶在天亮时辰生的,就叫他天明吧!我拍手说这名字好听!

  过了一年,小舅家又添了一男孩。这样,一女两男仨孩子,小舅妈更忙了,家里也更热闹了。外婆当然高兴,每天迈着三寸金莲忙来忙去,也不言累。小舅放暑假了,除了打鱼,还跟小舅妈去田里干农活。

  


  四

 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农村条件很苦,我虽爱去外婆家,但有些方面却不习惯,譬如说“双抢”。

  天刚蒙蒙亮,舅舅舅妈就起床出工了,到太阳一两丈高了才过早,早餐就是米饭,炒两个青菜,炸几只辣椒,吃得我只想吐。

  以为中午会好点,可到了中午,桌上摆了五六个菜,我踮起脚一看,又是青一色的萝卜、白菜、豆角、南瓜、辣椒……呀!中间有一碗鱼仔,那是小舅捕的,用青椒蒸的。吃饭时,我第一筷子去夹鱼,一咬,我的个妈吔!咸得我吐都吐不赢。

  以为晚饭会加菜,天刹黑了,小舅和小舅妈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回来。一看桌上的菜,还是中午的翻版,不过青椒蒸鱼换成了鸭蛋炒韭菜。

  又以为明天会好的,却仍是外甥打灯笼——照舅(旧)。

  不过,小舅妈还是挺会安排的,每天中晚餐总有一样荤菜,因为毕竟是双枪,劳动强度大。她取下灶台上吊着的野鸡,或野鸭,切一坨下来,有时也偶尔买点新鲜猪肉,来个辣椒炒肉。可是六七双筷子,每人一筷子就没了。

  双抢一结束,就不会餐餐有荤了,舅妈就在我的饭里埋两个荷包蛋,或一条小鱼仔、腊肉什么的。有时,外婆也会在灶里煨一个大芋头,或一只鸡蛋。

  外婆给我“开小灶”,是有条件的,要我拿着嘈扫把到堤那边看菜园,每天三次,看鸡、狗、猪进菜园吃菜么,但凡有吃菜的,就用嘈扫把赶。我答应外婆,每天上午一趟,下午两趟,而外婆说话算数,天天“小灶”不断。

  所谓嘈扫把,是将一根竹竿的主端剖开剖细,名曰扫把,却不能扫地,打在地上虚张声势而已。

  平时,我主要吃住在外婆和小舅妈家,但其他舅妈只要做了好吃的,就由小老表叫我去饱餐一顿。可同样是荤菜,他们的放了很多辣椒,而我的是纯荤菜,事先埋在饭里。

  吃饭时,我就端起大碗,故意扒开饭,将荤菜夹出来,对着小老表们晃一晃,逗得他们直掉口水,但他们却不找我要,也不与我生气。有时,我也会夹一块给他们吃。而这时舅舅舅妈就不许他们吃,并笑着对我说,你吃你的,不要给他们,他们从小就习惯了。你是客人,过不惯我们乡下生活。

  


  到了满姨家,满姨和姨丈也是同样优待我,并说着几乎同样的话。长辈们如此这般对我,现在回忆起来都感觉暖暖的。

  这也许是艰苦年代,老辈人对亲情的一种特别表达吧!

  待外婆闲下来,她便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歇凉,喝茶,教我做针线。从12岁至17岁,在外婆的传授下,我学会了绣花,补衣,做鞋垫,做袜底,做单鞋,我虽没有外婆那么精细,但也拿得出手哦!

  一边做针线,一边听外婆说过去的事情。一次也不知她说了什么,我想起了学校的忆苦思甜,便问外婆:听我妈说,你娘家是地主,是吗?那你们家剥削过农民没有?你小时在家过得蛮好吧?有佣人伺候你没?

  外婆不以为然,说:别听人家和你娘瞎说,什么地主咯,都是自己家里人起早摸黑,累死累活做出来的。虽然有田,有布行,但都是自己家里的兄弟亲戚,大部分都是我们叶姓,族里的人。这么多人要吃,大家一起做事,就这么回事。我们家里大小老少,也是一起干活,并且对大家都很和气,我从来没看见有和谁过不去的。

  


  她见我听得很认真,又说:解放后,我听我哥你的舅老爷说,我们家听党的话,把田和布行及多的住房都交给了政府,还受到政府表扬。所以土改时,我们也没有挨斗。你看,你大舅是土改干部,土改以后调到农业社,五八年后又当了公社干部,入了党。你娘在工厂也提了干,入了党,你大姨也是经理,党员。还有,你四舅是生产队长,小舅是人民教师。如果剥削了,我们蓝家人能这样走得起吗?

  哇!真没想到外婆这么能说,头头是道。虽然她出身有点大,没受牵扯却是事实,并且队上的人都“满娭”“满娭”的叫得砸砸落,很尊敬她。

  然而,让我不明白的是,这现实怎和课本与忆苦思甜不同呢?


  

  “叮铃铃……”单车铃连续响了几下,打断了我的沉思,是大舅回来了。

  大舅推着单车下堤了。他从单车后架上取下两本小说递给我,一看,是《红楼梦》上下集,我连忙说,谢谢大舅!

  外婆迈着三寸金莲过来,招呼大舅进堂屋歇会,喝口茶,然后拿出她的零食给大舅吃。我便拿起茶碗,倒了一碗茶递给大舅。

  倒茶给舅舅喝是我的专利,拿零食招待舅舅是外婆的惯例。

  大舅笑着问我,农村生活习惯吗?我点点头。大舅又问,好玩吗?我还是点点头。我感觉我突然斯文了,可能这位大舅是“当官”的吧!

  大舅一般吃住在公社,隔三差五回家一趟。在家,除了外婆,他就是一家之长,挺严肃的。他一表人材,用现在流行的话说,是“帅哥一枚”。

  很小的时候,我就看他一个人呆在小阁楼上看书。那时我就很崇拜他。几年后再来,他见我也爱看书,就用单车驼着我去公社,到他宿舍挑书。有不认得的字或看不懂的,他和小舅都耐心告诉我。

  大舅喝了茶,跟外婆说了会话,就回自家去了。

  我乐滋滋的,想去河边一个人静静地看书。可外婆又跟我说那些没完没了的话,说的是什么,我走神了,只是用微笑和点头敷衍她。

  突然,外婆叹了口气,低沉地说:

  “我对不起你娘呢,当时她只有8岁,我就把她送给了你姨外婆,我的妹妹,你娘的满姨。听说,你娘12岁就去工厂当学徒了,也不知她吃了多少苦,遭了多少罪。我一想起这事,眼泪都不得干。要不是那时家里儿女太多,我和你外公实在是怕养不活,也不会将你娘这么小就送出去。不过还好,你娘她现在一点也不记恨我,对我和她的兄弟姊妹都很好……”

  看着眼泪婆娑的外婆,我鼻子酸酸的。但我安慰外婆:你当年与外公很有脑筋,这一送,我妈还走运了,成了城里人,有工作赚得钱,还碰上了我爸这么好心肠的人,常常买东西给您,你看我妈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?

  外婆破涕为笑。我拿着她的手臂,撒娇说:我要做假期作业了呢!正好写心得没内容,就写你说的这些好不好?外婆拍了拍我,笑着说:你这小没良心的伢子,我晓得你是想去河边看这破书咯!

  真是知我者,外婆也!

  不知不觉,又一个暑假快结束了。爸爸搭信来,快开学了,要我回去。我真想多呆几天,想到就要告别外婆、舅舅舅妈、及小老表们,心里真有些不舍!

  但又一想,很快就能见到爸妈了,又乐滋滋的。嗨!小孩的心,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。

  于是,我连忙将在外婆家写的20来篇日记和3篇心得翻出来。日记是不要检查的,心得是必检项目,看来还得赶紧写一篇凑数。感谢外婆,今天给我“痛说革命家史”,告诉了我妈小时候做过童工。

  这天清晨,国新老表如约而来,送我去搭早班船。

  我将大舅送我的小说《牛虻》与《六十年的变迁》放在军书包里。这两本小说是我还他《红楼梦》后送我的(对不起,那《红楼梦》没看完)。外婆打发我一个好看的饭篮子,圆圆的还有盖。大舅妈送了一包山楂红薯片,一包茄子皮。二舅妈送的是干豆角和青皮豆。小舅妈送了一瓶甜面酱,及小舅捕的小鱼仔。国新老表则给我摘了一堆新鲜莲篷和菱角。

  


  满满一篮子放不下,外婆给我赶缝了个小花布袋,国新老表帮我背着提着,一直送我到船上。我对他招了招手表示感谢。他等船开了,才转过身小跑着上了码头。

  看着国新远去的背影,我突然想起外婆的一番话来。

  一天晚上,我与外婆在床上聊天,她问我:你喜欢我们乡下吗?

 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:喜欢,要不我每年暑假都来呢!

  外婆拿着我的小手说:那好!我明天就去跟你大舅妈说,到了16岁就把你嫁给新妹几,要得啵?你娘那里我来说。

  我一听,晕死了!虽然不完全懂,但大概就是今后成为一家人,在一起过日子的意思吧!

  我才12岁呀!待我16岁,就把我嫁到乡下来?只有4年了。想想都犯愁!乡下这么辛苦,我才不愿意干农活呢!再说,我爸妈也不会同意的。那时,虽然不会说血缘关系这句话。但我清楚我和老表是自己家里人,怎么可以呢?

  于是,我对外婆说:我才不同意呢!我要马上回家告诉我爸我妈,外婆要留我在乡下,在她身边天天看得到我。

  这时,外婆拍了拍我,哄我说:好了,现在你还小,不说这事,等你长大后再说。现在天晚了,睡吧!

  我听了还是晕!

  可还没等我长大,这话就在亲戚间传开了,总拿外婆这句话笑话我和国新老表。

  

  

  2019年夏,再次来到外婆的茈湖口,看望舅舅和舅妈。


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摄影:婷婷、易向明

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2019年仲春初稿于深圳

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019年季夏完稿于益阳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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握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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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 浩歌 2019-7-29 12:41
好文好图,印象深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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